他左手依旧提着那个滴血的包裹,右手将绣春刀随意插回腰间的刀鞘,然后就这么径直走了过来,一直走到王裂山面前,伸手接过了酒坛和碗。
他先是将海碗放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,然后单手托着酒坛,拇指在坛口的红泥封上一划一挑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泥封应声而开。一股醇厚馥郁、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,立刻弥漫开来,竟暂时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。
叶惊鸿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,眼中满意之色更浓。
他没有用碗,直接双手捧起酒坛,仰起头,对着坛口,就这么“咕咚咕咚”地大口喝了起来。
酒液倾泻,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流下,混着雨水,浸湿了衣襟。
他喝得极快,极猛,喉结不断滚动,发出畅快的吞咽声。
那坛据说是庄家特意搜罗来、孝敬给凌云山七十二大寇之首褚青的十年陈花雕贡酒,此刻在他口中,仿佛只是寻常解渴的清水,或者说……是洗涤方才杀戮带来的些许血腥气的饮品。
王裂山和他手下所有人,都屏住呼吸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看着这个刚刚以雷霆手段击杀庄煞的煞星,此刻却像个市井酒徒般,捧着价值不菲的美酒痛饮。
他脸上那因为杀戮而凝结的冰冷杀意尚未完全消退,此刻却又浮现出一种纯粹的、近乎陶醉的神色。
这种极致的矛盾与反差,让他们心中寒意更甚。
很快,小半坛酒便已下肚。叶惊鸿长长舒了一口气,放下酒坛,用袖口随意抹去唇边和下巴的酒渍。
他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、白布已被血水浸透大半的包裹,又看了看地上庄煞的尸体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“臭气熏天的脑袋提在手上,确实需要点好酒冲冲味道。”
这话说得莫名其妙,甚至有些怪异。但王裂山等人哪敢接话,只能僵硬地站着。
叶惊鸿似乎也没指望他们回答。
他随手将还剩大半坛酒的青瓷酒坛塞回给王裂山,然后转身,似乎就要离开。
王裂山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,暗自长长吁了口气。
这煞星,总算要走了……
然而,叶惊鸿只走了三步。
沙沙的脚步声,再次停住。
王裂山刚放下一半的心,猛地又提了起来,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。
只见叶惊鸿缓缓转过身,目光再次扫过王裂山,以及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匪徒,最后落在那青瓷酒坛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你们凌云山的人。”
叶惊鸿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训斥的口吻。
“平日里就喝这些?连‘烧刀子’和‘女儿红’都分不清?弄坛花雕就当宝贝,还要巴巴地送给什么头领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王裂山那张粗豪却此刻写满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讥诮的弧度。
“真是……没追求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这次是真的转身,提着人头包裹,握着绣春刀,步履依旧平稳,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那片密林走去,很快,那黑色的身影便彻底没入了苍翠与雨雾交织的林间深处,消失不见。
只留下那句“没追求”的淡淡讥讽,仿佛还随着林间微凉的风,萦绕在呆立原地的王裂山等人耳畔。
良久,山林中死一般的寂静,才被一阵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。
“老大……”
一个匪徒脸色涨红,忍不住低声嘟囔。
“他……他什么意思?花雕……不就是好酒吗?烧刀子和女儿红……”
“闭嘴!”
王裂山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,如同受伤的野兽,猛地转身,一脚将那多嘴的匪徒踹翻在地!那匪徒惨哼一声,捂着肚子在泥地里翻滚,再不敢出声。
王裂山胸膛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眼睛赤红,死死盯着叶惊鸿消失的方向。三十年来,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,如此无力,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面对真正强者时产生的、近乎本能的敬畏与震撼。
那个年轻的锦衣卫,临走前的话语,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,抽打在他过去三十年来所建立起的、关于“好汉”、“悍匪”的认知上。
他下意识地,伸手摸向自己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个油腻发黑的皮囊,里面装着他平日最爱的、也是最烈的“烧刀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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