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洁白的绣帕与黑色的刀柄、深色的飞鱼服形成鲜明对比，帕角那对并蒂莲在正午的阳光下，泛着柔和而细润的光泽。

窗后的少女，脸颊忽然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，连忙缩回了目光，轻轻关上了窗棂。过了一会儿，绣楼侧门打开，一个穿着水绿衣裙、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模样的少女，低着头，脸颊微红，脚步匆匆地穿过街道，走向不远处的那座青石拱桥，仿佛只是寻常路过。

梧桐树下，正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的大汉，和同样举碗欲饮的叶惊鸿，几乎是同时，眼角的余光都瞥见了那匆匆走过、又忍不住回头偷偷望了一眼的绿衣少女。

两人动作同时一顿，随即对视一眼。

“哈哈哈！”

“呵……”

一阵畅快、爽朗，又似乎蕴含了某种只有彼此才懂之意味的大笑声，同时从大汉和叶惊鸿口中发出。

暮色渐沉，如同打翻的砚台，将浓重的靛青色层层晕染上岭东城的天际。

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，顽强地涂抹在临江酒肆的飞檐和那面猎猎作响的陈旧酒旗上，也映亮了梧桐树下那张木桌，以及桌旁对坐的两人。

叶惊鸿与那锦袍大汉面前的桌上，又多了几个空酒坛。菜肴基本未动，酒却喝得极快。晚风带着江面的湿气吹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也吹动两人的衣袂。

大汉仰起头，将海碗中最后一滴烈酒倒入口中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虬结的短髯滴落，在锦袍前襟那片原有的酒渍上，又添了新的湿痕。

他放下碗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，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，目光带着几分酒意，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促狭，看向叶惊鸿。

“说起来，小兄弟。”

大汉嘿嘿一笑，眼底闪烁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。

“前几日路过城西，倒是听了一桩趣事。王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小姐，据说终于要定亲了。只是这定亲的对象嘛……啧啧，众说纷纭，倒是引出不少闲话。”
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叶惊鸿的反应，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，便继续道。

“有说是嫁予州府某位大人的公子，有说是许给了某个江湖大派的年轻俊杰，更有甚者，说王家是看中了城内新近崛起的某位年轻才俊，想要招婿入赘呢！这岭东城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能称得上‘年轻才俊’的，左右也就那么几个……小兄弟，你说有趣不有趣？”

这话里话外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调侃。王家小姐？叶惊鸿脑海中并无太多印象，似乎是个颇为有名的闺秀。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提及此事的用意。是随口闲聊？还是暗指什么？

叶惊鸿将手中碗里最后一口酒缓缓送入口中，咽下。酒液带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晚风的微凉。

他放下碗，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靠在桌边的绣春刀冰冷的刀鞘。刀身在渐浓的暮色里，泛着幽暗而内敛的冷芒，如同蛰伏的兽瞳。

“姻缘之事，如天上浮云，聚散无常。”

叶惊鸿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他人闲话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，当不得真。王小姐许给谁，终究是王家的家事。至于年轻才俊……”

他微微摇头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
“这岭东城水深浪急，是才俊还是枯骨，有时候，也不过是一线之隔。”

他的目光，越过了酒肆内外零星散坐的食客，越过了街道上逐渐稀疏的行人，投向了远处那被暮色与江水氤氲雾气笼罩的、渐渐暗淡下去的天际线。

那里，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。

大汉听了，眼中促狭的笑意微微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、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
他正要再说什么——

与此同时，酒肆对岸，一座三层高、颇为气派的临江酒楼，二楼一间位置极佳、正对着酒肆方向的雅间内。

雕花的红木栏杆旁，无声无息地立着两道身影。

其中一人，身形干瘦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披着一件暗紫色的绸缎长衫，双手拢在袖中。

他面容枯槁，脸颊深陷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，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在袖外的左手，枯瘦如鸟爪的手指上，赫然戴着三枚质地通透、水头极足的翠玉扳指，在窗外残余的天光下，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幽幽绿光。正是庄家三爷，庄无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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