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十年赤足踏山河,弃武寻卿终不悔。形骸枯槁尘满面,犹向风沙问归期!】
雨哗哗地下,张君宝站在雨里头,僧袍下摆早就湿透了。他数了数怀里的铜钱,刚好够买三天的干粮。
“找到她,就问一句为什么。”他对着大雨小声说,好像是在给自己定个期限。
刚开始那会儿,他还会在路上打点零工。
手被热水烫出泡也不觉得疼,只要攒够几个铜板就马上出发。
可后来他发现这样太慢了——每个城镇都可能有她的消息,每个线索都不能耽误。
他在华山脚下帮人抄经。桌子上铺满了纸笔,他字写得很工整,可每次写到“襄”这个字的时候总会停一下,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大团。
赚来的铜钱他仔细串好,可一天之后就全花光了——就为了买一个消息:有人说看见一个带剑的姑娘往北边去了。
夏天他睡在野地里,半夜被狼群围住。黑暗中一双双绿眼睛发着光,他双手划了个圆,可狼扑上来的时候,他只是用掌风把它们推开。
有只小狼撞到树上昏了过去,他小心地把它放到安全的洞口,自己连夜赶了二十里路。
深秋的时候,他在荒地里遇到暴雨。
他本能地想用内力挡寒,却发现内力运转不畅——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练功了。
师父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:“君宝,你天赋好,该好好练武……”可现在,他宁愿用自己一身武功换一个确切的消息。
冬天,破庙里的雪埋过了脚踝。有个老乞丐分了他半碗热粥,问他:“小师父在找啥?”
他端碗的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一大半。“找一个人……”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轻,“找了很久了。”
老乞丐仔细看他瘦得不形的脸,叹气说:“你这身子骨,怕是撑不住啊……”
他在终南山一道观前停下脚步。落叶铺满了石阶,他看着一个练剑的女道士发呆。
那不是他要找的人,可他还是忍不住跟在后面走了三里地。
女道士转身问他有什么事,他张了张嘴,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——多年的风霜磨掉了太多记忆,连最简单的拳法都记不清了,只有那个人的样子越来越清楚。
破僧衣补了又补,最后他也懒得在意了。他睡过破庙的屋檐,讨过别人吃剩的饭。路人看他头发乱糟糟、满脸灰,见人就着急地比划着一个女子的身高样子,都摇头躲开。
“又是个疯子。”别人的议论随风飘过来,他听到了也不在意——别人的眼光,怎么比得上那个雨夜里给他盖衣服的情谊万分之一?
他被城门守卫拦下来。“乞丐不准进城。”守卫指着他破破烂烂的衣服说。
那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,袖口都磨毛了。他张了张嘴想解释,最后只是默默地退到城外小溪边,用手捧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。
第七年春天,他在华山路旁发现一棵野果树。酸涩的果子让他想起少林寺后山的野果,那时候师父还说“练武的人要耐得住清苦”。
如今他在泥地里捡掉下来的果子,突然发现鞋底早就磨穿了,露出长满厚茧的脚板。
从那以后他就不穿鞋了。光脚走过夏天的热路,踩过冬天的冻土。
有一次在雪地里留下带血的脚印,他却一点不觉得疼——因为前一天晚上有人说在终南山见到带剑的女子,他连夜赶了八十里路。
第八年夏天,他被人从城里推出来。“臭要饭的!”守城士兵的骂声中,他默默地捡起被打落的包袱。
里面除了一截用来比划身高的树枝,就只剩半块硬馍馍。雨水打湿了他乱蓬蓬的头发,顺着脸流进嘴里,咸涩得像眼泪。
他已经习惯睡在野外了。有一天晚上在山洞里躲雨,听见几个商人议论:“那个疯子又在打听郭女侠……听说光脚走遍了中原……”
他蜷缩在洞的深处,抱着膝盖看自己裂开口子的脚——这双脚走了万里路,却始终追不上一个背影。
最后一年在漠北,风沙把他的僧袍撕成一条一条。
一天黄昏,他正趴在水坑边喝水,突然听见商队的人说:“郭女侠刺杀了蒙古亲王,正被人追杀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水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在哪儿?”他冲过去抓住商人的衣领,十年没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,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风沙卷起他破破烂烂的衣服,露出那双布满伤痕的光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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