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惊鸿不再看他和同样吓傻了的孙瘦猴，伸手将柜台上的鹰纹木盒盖好，扣上锁扣，然后拿起了那个装着六十两银票的黑底金丝锦袋，连同木盒一起，从容地收进了飞鱼服内襟特制的夹层之中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抬眼，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处于震撼之中的王铁柱等人。

王铁柱接触到他的目光，身体下意识地挺直，抱拳的动作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，深深一礼。

他身后的几名锦衣卫，也慌忙跟着行礼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，甚至有一丝感激。叶惊鸿虽然没明说，但逼迫陈胖子当众承诺结清所有人的俸禄赏银，无疑是替他们这些底层人出了一口恶气，争取了应得的利益。

叶惊鸿对着他们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。没有多余的言语，他转身，握着连鞘的绣春刀，迈步朝着账房外走去。

黑色的身影穿过寂静的厅堂，步伐沉稳，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、逼得两个账房丑态百出的事情，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。
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账房院门外，厅堂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缓缓松动。

“呼——！”

“我的娘诶……”

几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低呼响起。王铁柱等人面面相觑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兴奋。

陈胖子还在摇椅上瘫着，眼神呆滞。孙瘦猴则是腿一软，直接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冰冷的木头，喘着粗气，脸上惊魂未定。

“他……他怎么变得这么……”

王铁柱身边一个年轻力士喃喃道，话没说完，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
“叶百户的儿子……终究是叶百户的儿子啊。”

那中年小旗叹了口气，语气复杂，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畅快。

“走吧，看来今天，咱们的赏银真能补上了。”

几人再次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胖子和孙瘦猴，摇摇头，也相继离开了账房。

他们需要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，也需要等待陈胖子“兑现承诺”。

账房外，通往府邸大门的巷道里，已经隐约有了更多的人迹。有几个显然是听到风声或目睹叶惊鸿进入账房的锦衣卫，正假装路过，或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，目光却不时瞟向账房院门。

当看到叶惊鸿面无表情、扶刀而出时，这些人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，目光聚焦在他身上，充满了惊疑、探究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。

他们或许没有亲身感受账房内的恐怖气势，但叶惊鸿此刻身上那股沉静中透着隐隐锋锐、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质，以及他从容步出的姿态，无不说明里面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。再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陈胖子那杀猪般的求饶声……众人心中都有了猜测。

“那是……叶惊鸿？”

“他居然……没事人一样出来了？”

“陈胖子和孙瘦猴呢？刚才里面好像……”

“嘘……小声点，感觉他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，叶惊鸿充耳不闻，脚步不停，径直穿过巷道，走出了锦衣卫重楼府邸那威严而沉重的大门。

门外，便是岭东城繁华的街市。

此刻天光已然大亮，晨雾散去，温暖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。商贩的吆喝声、车马的轱辘声、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，汇成了一股鲜活、嘈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声浪，扑面而来。

“新鲜的菜蔬咯——”

“豆浆油条——热乎的！”
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，上好的岭东绣品——”

熟悉的市井气息，带着食物的香气和尘土的微醺。叶惊鸿站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上，微微眯起了眼，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，耳中听着这喧嚣却真实的声音。

他苍白俊美的脸上，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，一抹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，在他唇角微微浮现，又迅速隐去。

这半年来的压抑、阴霾，仿佛被这热闹的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了些许。活着，感受这一切，拥有力量去应对未来的波澜，这种感觉……久违了。

他没有立刻去往马厩或执行任务的方向，而是放慢了脚步，似乎漫无目的，又似乎有着明确目标，沿着街道，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。

他走得并不快，甚至有些闲适，目光偶尔掠过两旁林立的店铺、摊贩，仿佛一个普通的早起青年，在享受晨间的悠闲。

穿过两条热闹的长街，拐进一条稍窄些、却同样人来人往的巷子。巷子口第三家，是一家门面不大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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