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，雨打树叶的声音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，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缓冲了一下。

有人！

两人都是刀头舔血的人物，感知极其敏锐，瞬间便锁定了那处异常的来源。

下一刻，树丛晃动，一道身影，不疾不徐地从林中走了出来。

来人头戴一顶宽大的青色竹编斗笠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淌成线，遮住了大半面容。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，蓑衣之下，隐约可见黑色飞鱼服的纹路，腰间则悬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绣春刀。

锦衣卫！

尽管斗笠遮面，但这身标志性的装扮，在这荒山野岭、盗匪环伺之地，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。

王裂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与警惕之色，仿佛看到了一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、令人心烦的苍蝇。握在刀柄上的手，不自觉地紧了一下。

而庄煞，在最初的愕然之后，那双倒三角眼里，却迅速掠过一丝阴沉的、带着玩味和讥诮的笑意。

他认得这身衣服，更认得这个人——虽然看不清脸，但这个时候，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的锦衣卫，除了那个人，还能有谁？牛百户果然“安排”得周到。

来人似乎对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，脚步不紧不慢，踩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，却稳得如同走在自家后花园的石板小径上。直到距离车队和王裂山的人马约莫七八丈远的地方，他才停下脚步。

一个温和清亮、甚至带着些许少年感的嗓音，透过雨幕传来，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闲话家常。

“雨天山路滑，诸位倒是好兴致，在此处聚会。”

王裂山眯起眼睛，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卫，嘿然冷笑道。

“锦衣卫？真是稀客。不过，你出现的好像不是时候，还是说，专门挑这个时候来送死？”

斗笠下传来一声轻笑。

“什么时候算是好时候？老虎要吃东西，会在乎面前是一只老鼠，还是两只老鼠凑在一起吗？”

这话说得平淡，却透着一种极致的狂妄与漠视。直接将庄家车队和王裂山这伙悍匪，都归为了“老鼠”之列。

王裂山脸色骤然一沉，眼中凶光暴涨！他纵横凌云山多年，杀人无数，何时被人如此轻蔑地比喻过？一股暴戾的杀机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升腾而起，握着的鬼头大刀刀身，竟发出低低的、如同猛兽呜咽般的震颤嗡鸣！

“好大的口气！”

王裂山声音冰寒。

“就凭你这藏头露尾之辈？”

“是不是藏头露尾，很重要吗？”

来人——叶惊鸿，微微抬起了头。斗笠下的阴影中，仿佛有两道锐利如冷电的目光射出，瞬间锁定了王裂山。

就在这目光触及的刹那，王裂山浑身肌肉猛地一僵！

那并非实质的攻击，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、气势层面的压迫！仿佛被一头蛰伏于九天之上、偶然瞥视凡尘的洪荒凶兽盯上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！王裂山骇然发现，自己后天九重的内力，在这道目光下竟有些凝滞不畅，心中警兆狂鸣！

先天高手？！不对，感觉有些似是而非，但这份气势，这份仅仅目光就带来的沉重压力，绝非普通后天武者能够拥有！此人……深不可测！

王裂山心中的惊疑瞬间压过了愤怒。

他敢在凌云山外围称王称霸，靠的不仅是实力，更是审时度势的眼力。眼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，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。

叶惊鸿的目光从王裂山身上移开，似乎对他那沸腾的杀意和惊疑毫不在意，转而投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庄煞，声音依旧平淡。

“我对你们之间的交易没兴趣。我只是接了一张状子，上面写着，取庄家某人的性命。所以，不相干的人，现在离开，还来得及。”

他这话，是对王裂山说的。

王裂山脸色变幻不定，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对方那有恃无恐的态度，还有刚才那惊鸿一瞥般的气势压迫，让他心中打鼓。为了庄家这点孝敬，去跟一个深浅不明、极可能硬茬子的锦衣卫死磕？值不值得？

“如果……我们不离开呢？”

王裂山沉默数息，语气危险地反问，但仔细听，那股蛮横的气焰已经弱了几分。

叶惊鸿轻轻弹了弹蓑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平静道。

“离开，你们可以继续运走这些东西，去交你们的差。不离开，那就留在这里，和这些东西，还有庄家的人……一起留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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